
我从5岁认识王海 然后在十岁左右就跟他失去联系了 我忘记是他初中到其他学校读书去了 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反正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仿佛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一样。 不过 时光倒流到1983年 他是那个时期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爸爸是个司机 妈妈在供销社 跟我妈妈是一同下放的知青 经常在看到我后摸摸我脑壳“哎呀 吴华你还没长个啊 跟我家王海一样是个矮子...” 我总是谄媚地望着她笑 “阿姨 我买包红姜..."
红姜是那个年代我最喜欢吃的零食 事实上到今天还是如此 当年摆在供销社脏兮兮柜台里的 那种5分钱一包的黄草纸包好的红姜 我可以连草纸都吞下去 经常一口姜一口热茶吃的双唇通红目光迟滞大汗淋漓狂躁不已 瘫软在椅子上抽搐 “哎呀 烧心了 烧心了...”效果直追五石散 那种将灵魂与肉体慢慢剥离的感觉我5岁就开始沉溺了 红姜就是我童年时候的大麻。
亏我给王海吃过这么多红姜 甚至还将包裹红姜的黄草纸 那个被姜汁浸润的充满盐粒的可以充分咀嚼的黄草纸我都跟他偷偷分享 在这个时候 他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9月已经是秋天了 虽然阳光依旧温暖 但是风吹到裸露身体上是凉爽的 小弟弟缩的只剩下白嫩的包皮 梧桐叶在树梢抱着风沙沙作响 过不了多久就会枯黄 然后盘旋落下 再被扫成一堆一堆焚烧 烟尘漫天。多年后的一个9月下午 一个同样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蹲在日喀则的尘土中发呆 看到藏民煨桑那股盘旋的青烟 烟尘撩拨着我的毛孔如同打开锈蚀的铜锁 让我轻易地想起了童年。
这条走廊很长 在课间嬉戏打闹的时候我要人群里费力钻来钻去才能到达另一头 这条走廊很短 在我脑壳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的时候 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老师办公室 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因为我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不是玩铅笔刀玩上瘾强行替曾霞削铅笔导致她食指割破个大口子 就是我在滑梯上挤来挤去被人推下来脑袋砸地面碎砖头上送医院 甚至还有一次跟陈强打赌 我说你敢在食堂撒尿吗?他说敢!我说你不敢你是个胆小鬼!他说我撒了怎么样?我说你撒了我就佩服你!结果他书包一丢就掏出小鸡鸡开始 我说不行要站在桌子上 于是他爬到桌子上勇敢地四面旋转 晶莹的童子尿象喷泉一样飞舞 我俩乐的哈哈大笑 直到被李老师抓到办公室 我俩还在你看我一眼 我看你一眼偷偷地乐个不停。
李老师平时很严厉 其实对我很好 从来没有打过我 我从滑梯上摔下来 就是他推个自行车将我推到医院 并且在边上守着我缝针 在推我回来的路上 还买了包高粱饴给我吃 他那时候五十多岁了 跟朱老师差不多大 在没有读书之前 我看到他都是喊李爷爷 看到朱老师都是喊朱奶奶 他也总是笑眯眯地摸我的脑袋说真乖真聪明...读书了以后 他摸我的脑袋是看我头上的伤疤完全愈合了没有 牵我的手是检查我是否又去淘气捡煤块砸食堂养的鸡 他看我的眼神愤怒夹杂怜悯 他总是对我摇头说 :你怎么就这么顽皮呀?一点都不让人放心!我等下就告诉朱老师!我等下就告诉你妈妈!
他确实马上就告诉了朱老师 不过没有告诉我妈妈 也许是忘记了 也许是怕我挨打 我不知道 反正他就这么拖着我走进了朱老师的办公室 我磕磕绊绊 白白嫩嫩地走进了朱老师的办公室 如同西游记里被村民抓去祭河神的童男 其他老师们都上课去了 只有朱老师一个人跟一堆破旧的办公桌在里面 桌上都堆满了作业本 报纸 试卷 朱老师灰白的头发 就在这些间隙里面一晃一晃 一抬头看到我的样子 惊讶的老花眼镜都滑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掉到锅子里去了?”
“哼!还掉呢!他倒好 这么脏的水 居然敢自己脱了衣服下去玩!真是调皮透顶了!再不管教啊!迟早会送到派出所去!”
我低着头 双脚扭来扭去 书包被死死地按在身体上 光屁股对着门外 感觉到凉风习习。
“啊?自己下去的?哈哈 哈哈 ... 你这个小坏蛋... 哈哈 哈哈 ...”朱老师笑的很开心 看我扭来扭去 又赶忙问道 “哎呀下了冷水 天气不热了 冷不冷?冷不冷?”
我当然是非常可怜 非常无辜 非常小绵羊一样 “有一点点冷...”
她顺手就抄起桌上的一张废报纸替我擦身上的水滴 擦到哪里 哪里就一片黑糊糊 不一会我身上就被擦干了 黑黑白白一道一道 她又说 赶紧穿上 赶紧穿上 感冒了可不得了!那是又要送医院的!
我顺从地穿上了 象歹徒绑架的人质刚被老师勇敢地营救出来 乖巧地站在哪里 低着头听朱老师训话
“你都二年级了 都念书了 怎么还是这么调皮呢?”
“... ...”
“你现在是读书的孩子了呀 你识字了呀 你学了知识呀 你怎么还可以这样顽皮呢?老师每天都教你们 怎么就不听话呢?”
“... ...”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 双手扭来扭去 我心里想我没读书时候我就识字的呀 我3岁就识字了呢 我还经常到亲戚家巡回演出展览背诗呢 不过只敢心里想想 朱老师打死都不知道我心里当时想的什么 她依然是和蔼慈祥地对我说道理:
“你想想 你将来要是这样 那怎么办呢?”
“哼!将来肯定是送派出所的!将来肯定要抓去的!” 李老师脸红红 在边上帮腔。
“你想想 你长大后的理想是做什么?”
“做科学家...”
“大声说 说给老师听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呀?”
“做科学家!”我勇敢地叫了一句 口水都飞到朱老师头发上了。
“是啊 你们现在是小学生 过俩年就是中学生了 再过几年 就要念大学了 那个时候 国家也实现四个现代化了 你们不努力学习 怎么去建设四个现代化呢?建设四个现代化 会要这些顽皮的孩子吗?一个都不要!这样的孩子 派出所都要抓去的!都要关黑房子里一天吃2两米的!”
听到派出所抓 我内心开始恐惧了 抓了要关起来 要关黑房子 要吃2两米 不能下课以后慢慢吞吞地遛达回家 不能去菜场看人杀鸡 不能去供销社买红姜...我眼圈开始红了
“等你们大学毕业 参加工作 都二十一世纪了 都进入四个现代化了 到时候实现四个现代化 到处都是机器 吃饭都是机器人喂饭 你这样不听话 国家怎么进入四个现代化呢?”
“哇...”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脏兮兮的脚上 我内心对自己充满了痛恨 是啊 我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怎么就这么好奇这么顽皮呢 怎么就这么不让大人省心好好学习呢?将来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 机器人喂饭 肯定没我的份了 我将来肯定是只有在派出所小黑房里一天只吃2两米了 我越想越伤心 越想越难过 被祖国抛弃的感觉象块冰砖 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特别感谢:著名网络非民间艺人 丝绒金矿 友情提供插图